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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02-01

    红烧肉 - [散文]

    Tag: 美食篇

     

    峰儿从小和他母亲一样喜欢吃肉,被他外婆戏称为“肉祖宗”。在他小的时候,给他喂饭他很乖,不象有的孩子似的,一边吃饭一边玩,弄得大人围着团团转。给他喂饭在一勺饭后放上一小块肉,他会张大了嘴把饭和肉一起下肚。每天的早点是我将他坐在童车上,推着他去泰兴路新闸路口的那间点心店去买生煎馒头吃,那时的生煎馒头可好吃了肉鲜汁多,哪间点心店是当时那一带生煎馒头做得最好的一间了……。所以,肉食成为了他的一个美好的记忆。

     

    峰儿成家后有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在工余时间研究起了菜肴的烹调制作,加上每年回青岛耳闻目染又接受了岳父指导,回来后通过具体操作实践,烹调的手艺也大有进展,在他的博克里也陆续发表了一些文章和照片,下面转载一篇“红烧肉”的文章,希望朋友们浏览后交流切磋技艺,丰富生活的情趣。(晓鸣)

     

     

     

     

     

    红烧肉

     

     

     

    越峰

     

     

    2008年6月18日

     

     

     

     

        每个人都会有儿时留下来的一两样美味的记忆,那种记忆中的味道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美食经验的丰富而淡忘。反而往往会让人在长大后的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去复制去回味。对我而言,这其中的一味便是红烧肉。

     

     

        几乎每一个熟悉我的人都很清楚我对这一味的那种矢志不渝的狂热爱好。记得有哥儿们从贵州家里带来一碗家乡特色的红烧肉把我拉过去分享,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最后被我一餐吃了大半。也有多年不见的老同事一见到我,在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就兴致勃勃的和我大聊这些年的烧肉心得的,这些都是真知己。家里的长辈们都还记得,在我还需要人喂饭的年纪,让我安安生生吃一碗饭最好的法子是在饭勺的最后放一小块肉。只要有那块肉,我一定会一口把整勺吃进去,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工作了以后,周游全国各地,其中对我来说最大的爱好也就是尝一尝各地这一款不同制法间口味的区别和各自的佳妙。一块好肉入口,唇齿轻合,瘦肉弹弹的,干而不柴;肉皮滑嫩而又稍韧,咬劲在似有似无之间;最后舌头再一嘬,中间那一层层早已走了油的肥肉一下子溶解在口中,那种曼妙的感觉足以可以赶走所有工作的辛苦和心中的不快。

     

     

        虽然红烧肉说起来是海派的特色菜,但是不独上海特有。而且红烧两字太过宽泛且不准确。准确地说这种制法应该叫红煨肉才对,用极小小火和不太多的水把肉慢慢的煨熟。而则是在将材料或煎或炒或炸以后加水炖煮。若红烧肉纯用烧的话,非但瘦肉口感太硬,肉皮太韧,而且肥肉咬上去就是一块紧紧地膏脂,入口肥腻,吃一块估计这顿饭就省了。记得当年同济的一食堂专好出这一款,有一天中午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太缺油水,突然想挑战一下自己,一下子买了两块,每块一寸见方,两寸高,瘦肉肥肉肉皮倒是都齐全,当当两块下去,腻得差点反了胃,弄得我两天见到肉都是蔫蔫的。也不知道现在一食堂的这款肉做的长进点没。

     

        其实做红煨肉真的也没什么秘诀,典型的火工菜,正如苏东坡说的轻着火,慢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用最小火煨一个半到两个小时,这肉自然就香软。前阵子晚上看生活娱乐频道的民星厨房,有一位报名秀红烧肉,居然从入锅到出锅只有15分钟。想也不用想,一定是又硬又腻的。看着亲友团吃肉时的表情,我只能在电视机前发出一声同情的叹息。

     

        上海人做红烧肉通常是这么做的:

     

     

        首先把五花肉洗净切一寸左右的块。然后把炒锅烧热,用中火把肉块略一煎,一来可以煎出肉中的血水和油脂,二来也可以把肉定定型。等肉块煎到每个面都成金黄色的时后盛出备用。再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炒糖色。锅里留点底油,把冰糖敲碎屑倒入,用小火烧到糖全部溶解略微粘稠的时候,关火,迅速把刚才煎好的肉入锅拌均匀。最后,把肉放到砂锅里,香料加葱、姜、八角、桂皮,当然根据口味的不同也可以再加两个蒜瓣或几颗干辣椒。接着倒入料酒、老抽和没过肉面的温水,盖上盖,大火煮沸,小火炖三刻钟,等汤汁收浓就行了。

     

        这中间最关键的几点一是要炒糖色,这是最难掌握的。也有人用白砂糖代替,容易倒是容易多了,但颜色和甜味都总差点意思。当然,也有人干脆不炒糖色,而是在起锅前1015分钟加糖。但这就不是正宗上海红烧肉的做法。第二关键是要加温水,而且只能一次加完,炖,别开盖,别翻肉。否则肉香易散,便没那么好吃了。第三是肉要大块,越大块,越能保持住肉的鲜味。第四是香料,不可不放,但也绝不能多放,多放夺味,香料味盖过材料本味,过犹不及。

     

        这样烧出来的海派红烧肉通常色泽浓郁,肉块红黑发亮,瘦肉干松,整个口感偏甜。肉皮韧但不胶口。而肥肉则中规中矩,口感不坏,但也不是太精彩。包括现在上海滩做红烧肉做的有名的馆子,象茂隆、兰心、圆苑、新、老吉士都是这样的口感。正因为肉皮和肥肉的口感其实并不突出,所以象茂隆和兰心用肉肥肉并不多,而以突出瘦肉的口感为主。究其原因,当然最主要是在于火候略短,其次在于炖肉前的煎炸会使肉块发紧而硬。台式的控肉亦大致如此。

     

     

        若想吃绵软的红煨肉,那当属杭州的东坡肉。其乃是先煮后炖再煨最后上笼蒸之,在时下流行的几种做法中唯此一种全不粘油,且最能保住肉的本香。

     

     

        做东坡肉,首先把五花切成5厘米见方的四方块,放入清水锅内用大火煮数分钟以去血水,捞出漂净。然后将处理过的肉块码入砂锅,加葱、料酒和老抽用小火慢慢烧煮至肉块上色,再加入白糖和没过肉面的温水用大火煮开转小火煨1个半小时至两小时。最后将肉捞起分盛在小砂锅或瓷盅内,皮朝上,再加入一些煮肉的汁水,加盖密封,上笼用大火蒸半小时,即可原盅上桌了。

     

     

        这样方法做出来的肉,其瘦肉自是不硬不柴的,若使用的肉是真正的肥瘦相间达五六层的上等五花,那么在煨和蒸制的过程中瘦肉会被肥肉中渗出的油脂而浸透,变得格外香嫩。而肉皮也显得绵软而胶质感十足。通常制东坡肉时肉块会切的比海派的红烧肉略大,因为这样软烂的肉要是切的太小再要移盅便易碎。当然,煮猪肉本身也是越大块越好吃。因为猪肉本身的香鲜味全在肉内的谷氨酸,而谷氨酸是溶于水的,在烹制猪肉的过程中,它流失的越少,肉也就越香。这也就是为什么家制的肉总不及餐馆的肉好吃。而烹调的时候一再强调的肉要大块,不要翻动,水只能加一次等等也就是因为这个。

     

     

        东坡肉的色彩和卖相我以为是几种制法中最好的,那是真正的色红如琥珀。因为煨得烂,蒸得透,所以上席时一块肉看起来颤颤巍巍的,让人极有食欲。在江苏一带亦有苏式红烧肉,其制法和东坡肉大同小异,只是最后少了上笼蒸这一道手续罢了。

     

     

        如果爱吃偏甜的口味,可不用那么早下糖。酸甜两味都是越晚放口味越突出。在起锅前半小时到二十分钟左右加入砸碎的冰糖,则肉的甜度就会出来。但东坡肉和前者的海派红烧肉又不同,一者绵而一者紧,肉紧有咬劲者偏甜一些不打紧,但肉质绵软者若太甜,就容易发腻。大抵东坡肉总不应做的如红烧肉那般甜才对。

     

     

        有一次美女煮妇dido和我说,她做肉纯用酒,滴水不放,做出来颜色喜人且肉香异常。闻言立即回家试之,以整瓶5年的绍兴煨之,无奈做了几次都觉得略有点点苦味,心下不免有些生疑。那天闲来看《随园食单》,赫然记有此法:或用甜酱,或用秋油,或竟不用秋油、甜酱。每肉一斤,用盐三钱,纯酒煨之;亦有用水者,但须熬干水气顿觉自己鄙陋。但回头再思,也不知是酒没用对,或是要再调整其他工序、火工或配料。可惜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再去讨教一下。

     

     

        其实,真要说起工序的不同来,因为中国各地红烧肉的做法也真多如过江之鲫。掐指算算,煎、炒、炸、煮、煨、蒸皆有之,而且顺序颠来倒去的各个不同,比如湘人制肉,和江浙一带的工序便迥异。他们是先将五花焯水后切成大块,和八角、桂皮、冰糖一起上锅先蒸到八成熟。再入炒锅在5成热的油温中用小火炸。待肉成焦黄色出香后在移至炒锅内,和煸炒过的葱头、豆豉、八角、桂皮、干辣椒一起用较宽的肉汤同煨。着色提味的除盐、味精、糖、老抽外还另有腐乳汁。约煨1个小时左右下葱花蒜子收汁出锅。肉色大致在上两者之间,口味甜中带咸,咸中带辣,辣里带鲜,倒也像湘人的性格。这就是所谓著名的毛氏红烧肉。可惜做起来比较复杂,连锅都要好几个,在家便难得去做。况且前些年小咪遵医嘱忌辣,而如今我又须遵医嘱忌辣,所以这些年这一款根本就是在我家餐桌上绝了迹。

     

     

        如今我自己会偶一为之的麻烦肉是我老丈人传下来的扣肉。先把香芋洗净切成一指宽的大厚片,同时把整块的肉焯一焯水,然后煮到七八成熟,趁热在肉皮上抹上老抽,茶叶水和蜂蜜,然后起锅,先把香芋片炸到金黄色,再把煮好的肉肉皮朝下入八成热的油锅里炸,炸到肉皮呈红色起皱,那时肥肉中的油脂就基本炸出,捞起,切成和香芋一样的厚片。肉皮朝下和香芋间隔着码到碗里。再用蒜泥、南乳、盐、五香面、白糖和老抽成料汁均匀的淋在肉和芋头上面上铺泡好洗净的腐竹上笼蒸一个小时。蒸完以后先滗出汤汁,再把肉整个扣到盘中。把滗出的汤汁加一点肉汤和老抽在炒锅里烧开,加淀粉勾芡,汤汁收到浓稠以后,复淋在扣好的肉上,撒上香菜末上桌。

     

        当然,我做的时候就不像老人家那样一板一眼的精到,能懒则懒,比如不用芋头和腐竹而是纯做肉。这样滋味总不如老人家做的好吃。加了这两样,油会吸得更干净,肉多吃点也不会腻。而且,事实上,若加了芋头,因为在蒸的过程中,它已经吸饱了油脂和调味,会变得比肉更好吃。常常盘中肉在而芋头已尽。而这样做出来的肉最有意思的是肥的部分,油尽而肉紧,吃起来不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口感,而是一口咬下,能感觉到肥肉的弹性,这是其他制法所没有的效果,也是最吸引我的所在。

     

     

        当然,严格的说,这已经不叫烧而叫蒸更为恰当,但做出来的肉同样的红亮喜人,只可惜太复杂。

     

     

        古时也有比较简单的蒸法。是明四家中倪瓒的方子。洗肉净,以葱、椒及蜜、少许盐、酒擦之。锅内竹棒搁起。锅内用水一盏、酒一盏,盖锅,用湿纸封缝。干则以水润之。用大草把一个烧,不要拨动。候过,再烧草把一个。住火饭顷。以手候锅盖冷,开盖翻肉。再盖,以湿纸仍前封缝。再以烧草把一个。候锅盖冷即熟。如今做来,便是先在肉上抹上盐和酒,再抹以蜂蜜,上置葱和花椒,在锅中以一比一的酒和水小火蒸之。蒸两个小时后关火,等蒸锅锅盖凉了,开盖把肉翻个个,再小火蒸一个小时,关火,等锅盖再次凉了,肉便是好了。我怀疑这个做法脱胎自他著名的云林鹅。两者工艺几乎完全相同。据传云林鹅是当年狮子林主为答谢做为设计师的倪瓒而请家厨所做的菜,倪大画家一尝之下赞不绝口,便把方子带了回去,成为了他的私房菜之一。这款肉的做法后来几经变更,流传至今,就是现大家吃到的的无锡名吃肉骨头,材料也变作是特级肋排了。

     

     

        说到复杂,如今最复杂也复杂不过古人。《齐民要术》当中记载当时烧肉是这样的:

     

     

        先把猪去毛洗干净,用开水把毛孔中的污垢都烫出来,再用草用力的把肉皮擦个三遍,用水洗干净。然后破成四大块放到大锅里煮,边煮边撇去肉中溢出的油脂。把油和血污都撇干净后,把肉捞出,切成四寸见方的肉块换水再煮。煮时放两升清酒或白酒去腥。仍然是边煮边撇去油脂,等油脂出尽撇清,肉的腥臊味也就没了。再把它捞出,切成小块,一层肉,一层葱、姜、盐、花椒、豆豉间隔着码在铜铛里加水煮至琥珀色。

     

     

        这种做法看起来倒不想做肉而是在和猪肉搏斗了。之所以要花那么大力气在去腥撇沫上面,我想大概是因为古时的猪肉更有猪肉味吧。其本身腥臊重,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处理,若换作今天市场上买的猪肉用此法煮,估计是肉香全流失在肉汤里,而肉本身滋味全无而徒剩调料之味了。

     

     

        在各家馆子中,我吃过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款红烧肉倒都不是以上所记。多年前,上海大渡河路铜川路口有一家叫慧园的饭馆做老成都公馆菜。其中的一道参汁红烧肉大赞。肉以铜铛为器上桌,颇有古风。这肉是我至今所吃过的最绵烂的。瘦肉丝丝分离,肥肉和肉皮都已到入口即化的程度。整块肉色为玫瑰红,大概是纯用南乳汁调色,相当艳丽,其味既略有参的清苦有蜂蜜的甜,肉汁浓稠,油酱分离。虽是川菜,全然无辣。小咪和我都是一试难忘。后来有一次拉我川籍的连襟,一来请他评点一下,二来也问问是怎么做的。但他如此好肉之人也没吃过,更别提做法了。如今慧园已关张有年,这一味是不再了。而我这些年也一直无缘入蜀。想追访亦不得。

     

     

        上海人做红烧肉爱放配料。红烧肉的配料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吸油脂吸肉味的,另一类是增鲜的。前者除了最经典的虎皮蛋或百叶结外,还有马桥豆腐,吃起来有豆子的焦香味。但我始终没有吃到好的马桥豆腐烧肉,盖因豆腐不错而肉制不精。也有放栗子的。只是因栗子易烂,煨时要迟放,否则等下箸便不能成形。

     

     

        后者比较多的有干海虹,也就是上海人所说的淡菜。也有放小八爪的。我都不喜欢,海鲜和猪肉相互夺味,味不纯粹气便浊。竹笋是吸味增鲜兼而有之。上海人也常做。沪语里有一句竹笋(火靠)肉就是这味,但现在说这话通常指的是那竹制的藤条打屁股——演变成专门用来吓唬顽皮孩子的俏皮话了。

     

     

        关于红烧肉的配菜中我最恶的是配青菜。上来一个砂锅,有下面是汆熟的小油菜底上面是大块肉的;也有下面是生菜上面是肉的。本身清气的绿叶蔬菜偏要沾上油腻荤腥同盘上桌,我要是青菜,我一大哭。而要说到配色,这也是大俗。翠绿配酽红,比例还大于12,恩,这大概可以叫做秧歌肉

     

     

        真要配菜,用花椒清清爽爽的爆一盘芹菜白,解腻醒舌;或制一盘银针菜,憨实配柔脆。口味重一些的,可以配以五辛盘,口味轻的,不妨佐黄瓜丝,鲜藕片或水红萝卜鲜菱角。都是佳妙。而要配色的话,同一盘中以不同制的食材配,我觉得还不如浑用食器配。现下餐馆多用白瓷盘,惨白森森的并不美。而楼外楼苏浙会张生记孔乙己一众浙江馆子一概用砖红的紫砂罐上东坡肉,也是略嫌夺色,器物颜色需暗哑些才好,肉色才会突出。曾见有餐馆用色彩沉静的青釉盘盛色泽较深的海派红烧肉,感觉有古意。慧园用黄铜铛盛玫瑰色肉亦佳。不管怎么说,以米黄的原色砂锅盛肉都要比白瓷盘来的好。要是真要讲究对比,不若直用青花。

     

     

        红烧肉不宜茶宜酒。酒中最宜绍兴。尤其是陈年浓郁、酒汁稠厚的。红烧肉既以酒制得,吃时佐酒,以浓厚配浓厚,是为相得益彰。热绍兴时不用加姜丝。《本草纲目》上言,猪肉忌姜,古人做猪肉都不使姜。当然,今人是不管的。《周礼》说: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瓜。吃牛肉配稻米,吃羊肉配小米,而吃猪肉时最好的搭配是,也就是黄米。现如今大家都是用它来佐大米饭或配”——夹饼吃,下次有兴趣不妨试试一块猪肉一口粘粘的黄米是什么滋味。

    要是问我最好吃的红烧肉是哪种做法,因各人口味不同,恕我不能回答。其实我们成年之后的这些饮食习惯和好恶,绝大多数是和童年的记忆有关。对我来说,最好吃的红烧肉就是小时候我妈做的那一款。那时隔个一段时间,她就会冷不丁的做一锅给我解馋。其实那也就是最普通的不炒糖色的上海红烧肉做法,但那一锅里就不仅仅是肉滋味那么简单了。

     

     

    (HOME's的红烧肉,正宗上海红烧肉的做法。据说大厨是圆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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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岛“行街”(下)

        

     

    文脉的发展和更迭应是有序而延续的——行黄县路有感

     

     

    我相信每一个造访过青岛并爱上它的行者,都会在心底存留有关于这个城市最美的一段。在多年以后还会常常把它从某个角落里翻寻出来细细的摩挲。这段路因人而异,或许是八大关,或许是小鱼山,或许是东部海滨,也或许是某段并不出名的小路,但是在很多人的心底,一定有黄县路这一段。

     

    黄县路是青岛至今为止保护的最完好的街道之一,两侧一溜的带花园的花园小洋房,期间没有任何刺眼的现代建筑。老街静谧而平和,它没有八大关那么得享大名,所以在大多数平素的日子里,少了很多熙熙攘攘,散发着似乎更多一点的历史的气息。它也不像鱼山路,满目的名人故居和历史建筑,很容易让兴奋的游客把一条顺顺畅畅的老街走成目的性很强的点和点的串联。(当然,说实话黄县路上名人宅第也不少,只是除了老舍故居以外,其他都没有那么出名。)它更不像馆陶路,在一批精美的公共建筑没落后,街上便没有了亲和力,两侧冷硬青灰的银行让气氛变得过于板正。而和武定路相比,黄县路上面貌不一的老房和围墙、一路下来略为曲折的行进路线、更为宜人的街道尺度以及路面上至今保留的马牙石,无疑让这条街显得更有趣味,也多了几分优雅。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够老,但仍有活力。它并没有被作为旅游资源而被过度的开发,也没有被商业规划的冲击而失去本来的面目,更没有被那些打着保护古城老街的旗号来拙劣地粉饰外装重建内装投机商业的白眼狼们弄得失去了原有的气质

     

    我一直觉得真正好的历史风貌的保护原该如此。护多于修,修多于改,改多于建。拙劣地建真不如不建。文脉的发展和更迭应是有序而延续的,粗暴的旧瓶新酒,那是洗劫。

     

    黄县路上现在最出名的住宅是12号的老舍故居。前去寻古的文学青年、伪文学青年和小知道分子一度甚众。但很多人不知道,这处也是黄宗江兄妹仨当年来青时的寓所。当年山东省教育厅厅长于春圃也在这里住过。根据鲁海的资料,黄县路5号是宁修恩的公馆,7号是杨振声故居,9号是赵震寰宅,13号是朱养吾宅,17号是毛紫石宅,19号是曲中原宅,21号是新民会参事公馆。29号到33号曾是胶澳商埠财政局长胡鹏昌的豪宅。说到这个胡鹏昌,现在我们看到的黄县路正是他当年为了自家豪宅之前车行通畅而自费修建的,这条马牙石路已经近70年了,依然完好如初。

     

    如今走黄县路的行游者们,不妨停下来几分钟用手好好摸一摸那些斑驳的石块路面,这样的路面,在如今的中国,不论心底如何不舍,也是终将会消失的。就如现在已无迹可寻只能在照片里回味的菠萝柚子一样。

     

         新老建筑要和谐共存——走在福山路上的感受 

    每次走小鱼山,我都会拿海大正门当作一个起始点。下坡是鱼山路,上坡则是福山路。福山路原来叫敷岛町最早是日占时期所修筑。接着鱼山路,这里也住过不少的名人,洪深,沈从文,苏雪林,吴伯箫,成仿吾,巴金都曾经旅居在此。对于一众伪文学或文艺青年,福山路是嗅名人汗味儿时不可或缺的一条经典路线。

     

    比起鱼山路来,福山路那更为宽阔而平坦的路面看起来显得落落疏朗。它不如鱼山路的街道感觉那么紧凑,当然更比不上黄县路;它的路面已经完全重新铺设过,和仍然保留有一部分石砌路的鱼山路或黄县路相比也少了一点古老的味道;它两边的建筑的风貌如今看来已不如鱼山路保持的那么完整,当然,一路走去,仍然有令人舒心或是欣喜的优秀的殖民时期的建筑,但是,近年来新建建筑的良莠不齐,在相当程度上降低了整条福山路的建筑品质,视觉品质以及历史价值。

     

    福山路上的建筑最出挑的莫过于18号。根据太阳提供的青岛档案馆的资料,这是伯恩尼克住宅。这栋住宅是值得以后单独走访一次的。这栋依山而建的典型的德国风格的住宅在体块和立面的处理上错落有致,大大的坡顶对整个基地的形态有良好的呼应。角楼的处理使整个建筑更增添了一些玲珑和小巧,而顶部造型丰富的金属外表面的尖顶更是成为整栋建筑的视觉焦点和标志。尽管这栋楼看起来颇有点年久失修,外墙也已经被胡乱的重新粉饰过,而且由于没有绕道正立面去,也不知道在它的主要立面有没有令人心疼的局部改建和加建,可即便单从背立面这么一瞥,也足可以认定即便是在今天,这仍是一栋佳作,它的美比得过整个福山路上近一百年来的任何一栋建筑。单单为了它来一次福山路,也是值得的。

     

    若福山路上的这一段是以伯恩尼克住宅为视觉焦点,周围疏疏落落配以相似体量和立面架构的二层单栋别墅,使其在色彩和建材上可以统一呼应,而新老建筑之间又能留有联系的小广场或是绿化,让伯恩尼克住宅提起周边所有建筑的气来,那么有可能这一段路会成为福山路上最惊艳的一段。然而可惜,现况并不是这样。

     

    我们看到的是伯恩尼克住宅周围的福山路18号甲乙丙丁这几栋有庞大的体量新住宅建筑粗鲁的把这栋漂亮的小楼密密的围合起来。明黄配砖红这种乡里乡气的色彩,笨拙的体块,完全不合比例的立面开窗以及粗糙的细部设计和廉价而与周围建筑文脉不相符合的材料选择,硬生生的把这一段路变成整条福山路上最让人叹息的一段。更可叹的是这些新建筑栋和栋之间的空间处理。原本台地是最容易做出味道的建筑场地,在这里却用了最烂的空间处理手法,不单单将公共的交通空间和宅前的私密空间搅合在一起,而且不动脑子的用前后两个直跑楼梯对接的方式消除了所有宅间院落空间设计的可能性。但凡看过青岛建筑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利用台地的落差,选择平行于路面的折跑楼梯,使建筑物前形成半私密的院落空间,是青岛老建筑最大的特色所在。这样最大的好处是不但可以解决动静空间的分隔,而且从公共到私密的空间的序列感明确,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形成不受交通动线干扰的完整的院落空间,这样的空间,在内部可以成为休憩交流的场所,若是对外沿街又可以形成垂直空间的共享,在不影响功能使用的情况下丰富空间。而在这里,这种设计师却置这种良好的交通和空间的组织方式而不理。在这样的地段这样的风貌区居然做出这样的建筑,太让人痛惜了。

     

    当然,福山路上也不全是这种让人看不过眼的新建筑。福山路1315号这两栋便是一个不错的例子。坡顶和烟囱的处理尊重了文脉,但又不是简单的拷贝老房子,也不是拙劣的模仿。斜向的建筑布置和墙面上垂直向的凹凸处理在视觉上部分消解了对于建筑体量过于庞大的视觉观感。窗子的比例也尊重了周边的建筑。在疏朗的福山路上,暗红色屋面和白色的墙面的配搭尽管不是传统红瓦黄墙的做法,但并没有显出不协调来,相反,在蓝天映衬下反而显出一点优雅的气息和现代建筑的味道来。在近路面的围墙立柱上,用米白色压顶下接土黄色柱身的做法最终将整个建筑的色彩落到青岛的传统上。使这个建筑即合于整个环境,又能给环境带来一丝清新感。这和对面的那一溜相比,有云泥之别。如果在青岛老城区能多一些这样的新建筑,那我们也就不至于每次都怀着又惊又喜的心情上路。在穿行老城时,我们可不可以只要喜,不要惊呢?

     

    我并不反对修建老城,也不会反对对老城一些闲置的土地进行见缝插针的充分利用,我也不反对老城中一些历史价值不大的建筑和区块进行拆除和再利用。只是,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建造态度来面对老城?我们又应该拿出怎样质素的建筑来插到老城中去使两者和谐共存?这是我们面对重新开发老城的时候,一定要首先去问的问题。

     

     

     

      

     

    关于城市的规划的感想——走在馆陶路上

     

        其实说真的,在这次春节走访青岛的老区老房子之前,我还真没有仔仔细细去打量过。虽然每年都有回去,但每年都像观光客一般的去溜海滨,走栈桥,在石老人骑沙滩摩托。偶尔会去八大关晃一圈,重点也是陪小咪和她一班老友叙旧——说来好笑,一票人都在上海读书工作,但凑在一起聊聊八卦的时间却只有在青岛。

    今年春节之前我们就想,是不是今年回家能够想个特别的题目可以出去走走的,远郊人文是一途;崂山胶州湾的自然风光是一途;旧城旧景是一途。但因为年前实在太忙,所以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更别说特别去准备什么前期资料了。临到要搭飞机的时候才决定说,要不就去看看老房子吧。青岛老城老房区域有几处,馆陶路是一区,黄台路是一区。前者恰好在家附近,要是这样都不去看一看,那真是可惜。尽管馆陶路现在是国务院批的建筑风貌保护区,但总所周知在中国所谓的保护更大程度上并不是依靠可持续的合理发展规划,而是真正靠治,以及实际使用者的良心。更何况,其实馆陶路周边更大范围的近代民居并不属于保护建筑之列,命运难讲的很,更应及早去做个记录才是,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馆陶路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在上世纪20年代它东侧的一系列银行建筑。这些建筑和中山路中段的银行建筑群相呼应,前者是外资金融区,后者是中国金融区,成为当时青岛的两大金融区。因为馆陶路上外资金融机构的繁多——大约有8个国家的60多家机构吧——所以一度有青岛的外滩的称号。

     

    其实在馆陶路的魅力不单单是那些保护的银行建筑,再往西,那些民居建筑也一样动人。尽管大多已经破败不堪,看起来几成危房,但是整个建筑造型、语汇,仍旧非常有韵致。例如馆陶路41号到43号那一组。

     

    在那个时候,恰是上世纪初青岛政局相对比较平稳的时候。南京国民政府接管青岛。基于发展这个北方重要的军事,经济,商贸的点,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有利于城市发展的法令法规,诸如《青岛市暂行建筑规划》《青岛市施行都市规划案》等,甚至成立了像建筑审美委员会那样的机构来对城市面貌进行监管。以鼓励设计竞争,表彰优秀的建筑。著名的八大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规划兴建的。政局稳定,政策支持,所以吸引了相当一批国内外优秀的建筑师加入到青岛的规划当中来。青岛近代建筑也慢慢在前期的德式和日式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越来越多的手法语汇融入,逐渐形成丰富多姿的风貌。天时、地利、人和俱备,近代青岛第一个建筑行业的春天来到了。

     

    沿着馆陶路由东往西走,就可以看到这一组民居,静静的跟在东侧那些旧时知名的金融建筑后面,兀自沧桑。馆陶路41号,43号,这两栋旧式联排式的住宅楼,如今已衰旧的不成样子。斑驳破损的外墙提醒着路人这是一处并不在保护计划中的普通建筑,也许不久的将来会被拆除改建,也许,它将会继续衰败下去,直到它的使用年限走到尽头。

     

    查遍手边所有可查的资料,都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这组建筑——这是在意料中的。单纯从建筑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民居在青岛只是沧海一粟。风貌更好,文脉更完整的建筑,即便只是民居也有很多。单纯从人文的角度来讲,青岛也不乏名人名居以供瞻仰。在这里上演的也许只是那些早该被人遗忘的琐琐碎碎吧。而让人心动的,往往也正是这些被尘封在历史中的琐琐碎碎。

     

    是仅选择少数几栋标本作为城市的点缀还是有计划的保留一些片区来作为整体风貌的留存,这在如今的具体操作中并不是容易决定的事。先不说历史价值的评判标准,单单只是从现阶段经济上的可行性分析来说,就已很容易让人却步,妥协。不单是青岛,全国概莫能外,只是程度上有高有低的区别而已——而这程度,恰恰就是经济的发达程度——入行这些年,越来越痛切感受到的事之一就是经济对于文化的影响原来是如此的深刻。正如当初周庄的保护不单单是因为有专家阮仪三的振臂高呼,而是因为计划中让人艳羡的旅游经济;而如今以毁的北京,也不单单是因为当政者的外行和短视,而是背后希望最快速营造现代化投资环境的企图。上海卢湾徐汇静安的里弄和洋房的保存也不单单是因为上海人民文化觉悟高了,而是在它们背后巨大的房地产价值。我不冀望每一个老城的小片区都有像上海新天地那样成功的好命,也不认为那就是最好的方式,而且可以无地域和文化限制的被复制。但是我们走到这一步,有了这些年的那些活生生的成功和失败的范例,至少可以在飞奔的路上短暂停留一小会,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吧。至少在我们有那么久远那么久远历史的土地上,我们应该有资格要求我们可以拥有一个有让人感动的完整的历史文脉的延续和叠加的城市吧。

     

    在他的以后的博克里又重复地强调了这一点:“我觉得政府重要的工作并不是在于拆除重建,而是在理解城市规划文脉的基础上,如何在保留风貌的基础上去提升原有规划和相应建筑物的使用价值。这让我想起了华盛顿的规划。不管在政治上,经济上遭遇了怎么样的更迭和起伏,当初杰斐逊时代所制定下来的城市规划还是被几代政府,建筑师和规划师坚持贯彻了下来,这才形成了今天美国这个几乎是最美丽又庄严的城市。城市的建设是一个父传子子传孙的漫长的过程,绝对不会也不应该是在一届或两届任期里能体现成效的,尤其是城市中建筑和规划背后的那种文化的积淀和文脉的传承。”

     

      

    看了上面峰儿在他的MOPP网站上的这几段文字便知晓了峰儿和儿媳的“行街”与众不同了,不是逛商店购物,也不是谈情说爱,更不是无目的的行走消磨时间。而是“行街”同自己所学的专业结合在了一起。与其说休假,还不如说是工作的延续。通过“行街”,通过观察思考,通过他们间的讨论,通过休假归来后挤出点滴的时间来整理资料,不断地吸收青岛优秀历史建筑上有益的东西,丰富了专业素养。从而使他们在工作中不断地有所发展,有所进步,有所成就。也使他们夫妇的生活更趣、更和谐,有情这也是我们所期望的。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对于专业上的积累素材和理清思路也还是有益的。阿郎也是从工作五年后开始整理专业,加强系统化的积累,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现在也是五年,我想我应该坚持下去而且我相信自己也有这个能力坚持下去。”

     

      

    努力吧,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坚持下去,不断地认真地工作,继续攀登,超越前人、超越自己,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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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岛“行街”(上) 

     

     

    晓鸣

     

        “行街”是广东话,上海话叫“荡马路”,北方话叫“逛街”,我认识的一位东北阿姨她说的更有意思叫“溜圈”。 

         “行街”有多种的行法,一般是上街诳商店去购物,看家里生活中缺点什么就补点什么;也有带上朋友,同性的的也好,异性的也好三三二二,穿行在各个商场间,他们有说有笑,有的无目的的行走,消磨时间;有的有目的地行走,或自己,或帮朋友寻觅着所需之物,度过难得的休假日。也有未婚男女上街“押马路,数电线杆”谈恋爱,走累了、走进那幽雅的咖啡馆或茶室继续聊天,谈家庭、谈工作、谈学习、谈生活,展望未来美好的憧憬;或者情到深处走进公园找个僻静之处亲亲我我一番,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峰儿和儿媳的“行街”也别有一番情趣。峰儿和儿媳工作挺忙很少有一起休息的时日,两人平时总是为了工作天南海北的跑,即使不出差,工作总是起早摸黑,一大清早出去,夜深人静时才回到寓所,又有时通宵达旦地工作,困了、累了在工作岗位上眯上一会就是了,简直是忘却了自我。遇到双休日,睡觉是对疲倦的身体的一个很好的补偿了,要一直睡到响午时分才能睁开惺忪的双眼。一起“行街”的机会少之又少。 

         只有在年休假时,他俩才能聚在一起。在年休假时总会去青岛探望岳父母。我想,也只有这个时候也才是他们最开心、也最舒心的时候了。难得回去一次,岳父母当然不会要他们做什么家务活了,除了和他们走亲戚花个一二天外,其余都让他们随意支配了,那就有了机会“行街”了。 

          由于专业的相同,志趣相投,有着共同的爱好,因此“行街”也就与众不同了。如何不同在他的博克的《行走记忆》中可见一瞥了。请看下面几段文字: 

     

        行走在素有建筑博物馆之称的八大关 

          去青岛一般是春节的时候,06年有事五一长假去了青岛,节日里游走了八大关。峰儿在他的博克中是这样描述了四次游走八大关的情景的: 

         这次是暮春。芳草青青,樱花灿烂,这是八大关在一年的时光中最旖旎的一段,而我也是这么些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的春天。记得第一次走八大关是大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某一天的中午时分,小咪领着我顶着大日头来这片青岛最有历史感也是最高级的别墅区走马观花。当时给我留下印象有两栋。一是花石楼。它绝佳的地理位置相当吸引我。沿着那道室外的旋转钢梯直上到顶楼的大露台,向南远眺,太平湾的水天一色尽收眼底。吸一口充满海腥味的空气,浑身舒泰。另外一栋是黄海路上的一家餐厅。这栋小楼的造型设计在整个八大关建筑群中算是非常出挑。尤其是南立面山墙的造型俏皮而别致。顶部的两条反弧线勾勒出随性和浪漫的气氛,立面上集中布置的大大小小的矩形的窗户让我有那么点联想到柯布的朗香教堂。绿色水泥拉毛的墙面和白色光滑的水泥线条勾边的配搭在这个环境中显得相当合拍。后来我单独去找过这栋小楼的资料,却是一无所获。但是在八大关那么多有名有姓的建筑中,反而是这栋无名小楼给我的印象最深。

         第二次去八大关是第二年的春节。记得是大年初一的样子吧,天公格外作美,下了一场大雪。下午时候雪停,和小咪两个赶紧穿戴整齐拿起相机杀将过去。到的时候恰逢雪后初晴,关内极静,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两个小疯子端着相机在水杉林里嘎吱嘎吱地踩着新雪追来打去,相互抓拍着各种趣怪的镜头。我们完全忘记了本来是要来拍雪后建筑的这码事情,而沉浸于这片世外仙苑寂寞林。我们一片林子一片林子地跑,身后满是乱七八糟的足印。那时候才发现,原来八大关的林子和草地是那么多,又那么朴素。这里没有现在小区绿地那些矫情得过分的高高低低山山水水,也没有那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小器和窘迫。这是多么的好。我们在居庸关路附近那个小小湖前止了奔跑,拉着手沿着冰湖缓缓的走。只是我和小咪谁都没有勇气去尝试是不是可以站在结冰的湖面上。往四周看,没有找到可以往冰面上探的长长的树枝。 

    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次开始喜欢上这里的,甚至于我后来几次去八大关竟然不自量力的留意有没有空屋出售的信息。那段午后的时光实在太打动我,我现在还想得起来那天傍晚的时候,直直的树干在金黄色的雪地上的那些暗紫的影子。也许在某个影子里就藏着我们当时的那些笑声。这些林子从现在园林的角度看无疑是苍白的,但对于从中得到欢乐的我们,这足够了。

     

    有意思的是,那次的照片冲洗出来以后我们寄了一份给在北京的姐姐。她拿到教研室里骗那些常常出国的同事说这是她妹和妹夫去加拿大蜜月的照片。无人怀疑。

     

    第三次正正经经的再走八大关就是去年年初的青岛老城之旅。所得都已经写在去年的那几十片文章里了。一样是冬天,不一样的味道。阴,北风,同样几乎无人的关内一个寂寞的老城梳理者面对一栋栋斑驳的老屋和一片寂寂的萧瑟。

     

    第四次,就是今年游人如织的暮春。

     

    平心而论,春天不是入关赏玩的好时节,尽管这时候最是绚烂。但是八大关的气蕴却也被稀释在这些深深浅浅的艳丽里了,更何况还有鼻尖的浓浓淡淡和耳边的嘈嘈切切,这种环境下有怎能感受此间真味?八大关的魅力原在于近百年来沉积下来的历史感,在于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背后的故事。找个没人的季节没人的时间来这里,深秋或隆冬,清晨或入暮,贴着墙角不徐不急的走上一段,仰头呼吸一下那些松柏的清香,你会发现如今看来疏朗而朴素的老屋和园林有着那么一股特别的末落贵族的优雅,沉静和从容。尽管那些老屋单独拿出来推敲每一栋都并非那么的尽如人意,而其间的林子和草地更不似那些个当代作品那么机心费尽,但这些又有什么紧要呢?你走在这气蕴里,你走进文脉中。这才是八大关最难得最宝贵的东西。在青岛的其他任何地方,你再也找不到任何类似这样的气息。这里是独一无二的。这真的就足够了。

     

     

    峰儿在另一篇博文里对八大关的建筑群进行了一个总体描述:八大关的别墅群是有名的,不过对我来说却没有老市区里的平民区老房子留下的印象更为深刻——因为后者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官方保护的状态下被保留到了今天,在上面有更浓的生活气和更深的历史刻痕——相比较而言,八大关的别墅区就更像上了年纪的富家老小姐,骨子里面一点点冷漠,一点点遗世,还有着一股浓浓的没落的贵族气;我虽然向往,却只能遥望的贵族气。

     

    其实就单栋别墅的建筑感染力来讲,在我看来很多确实并没有平民区老洋房来的强。所借的一个是历史,另一个应该是关内的景观——庭院公园化的景观。基本上每一小组团的单体之间都会有一个或大或小的绿地,依地而建,有规划,但不刻意。因此保留了一点自然的趣味。现在太多小区的景观绿化太欧化太刻意,强调形式和几何图形;而那些高尚小区的小桥流水又太过雕琢和精致,反而不够大气,也缺乏一股子生活的气息。

     

      

    行名人故居一条街——鱼山路

     

     

    在青岛众多上坡下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中,鱼山路是我喜欢的一条。如今看起来,鱼山路大概是青岛最有人文气息的一条路,不单单是因为海大就在它的一侧,这条路上的旧时名人故居也似乎是青岛最多的。

     

    鱼山路东南起自文登路,西北接着龙口路,短短的一路上分别坐落着毛汉礼,赫崇本,梁实秋、童第周、束星北以及冯沅君和陆侃如的故居。虽然从建筑的角度说除了36号那个大院子内的几座宅子以外其他都是平平,但是无聊的时候走走鱼山路发发思古的酸情倒也是不错。更何况现在鱼山路还是老式的石铺路面,加上一路下坡,走起来高高低低的,让人觉得有点兴味。而且鱼山路两边的小楼们也都没有经过城建改造的洗礼,红瓦黄墙的,院子里未经修剪的枝枝杈杈也咋咋唬唬的舒展到路面,很有老街的感觉。

     

    这次走鱼山路,尽管是在51长假期间,也许是因为我太各色,现在的游客都已经不这么走城市了,又或许是差不多长假临近尾声,大伙儿都也差不多返程了,总之那天下午走鱼山路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五月午后的阳光直落落的打在身上,整条街道安安静静的,进进出出在路两侧不同的院子,空气中有点浅浅的青草的香。

     

    在那个时候,其实对我来说,那些房子是不是住过名人,房子的本身是不是美丽其实并不重要,那些房子,院子,古旧的墙和瓦,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藤藤树树之间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让我着迷。其实常常是这样的。常常,我在走老街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我喜欢的究竟是建筑的本身,还是建筑和时间糅合在一起,然后慢慢发酵所散发出来的况味。

     

    而每次我走老街的时候,也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是将来那天城市真的最终开发到这里,那得怎么改才可以最大的保留这样的况味呢?比如说鱼山路,文化博物馆街吗?将每所名人的住宅外部保持原样,内部填充新的文化产业的内容?比如说,梁实秋的故居变成现代散文史博物馆?或是把童第周故居变成小型的海洋生物史馆吗?想起刘加琨,张永和操刀的安仁镇的博物馆聚落,旧瓶新酒新标贴,对于这个聚落最后的形成所造成的影响,我们撇开对于经济和建筑本身所带来的推动力的因素,单单就老城的文脉的传承,真的会有良好的助力吗?——想远了。

     

     

    不管将来的会如何,当下鱼山路的状态我是喜欢的。那天午后,我在这条短短的街上愉快的悠游了两个小时。回家的时候,太阳斜斜西垂,在坡下回望,向上延伸的石路上金色一片,两边的房子宁谧安详,像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穿着棉质深色的薄衣独自纳着鞋底。花白的头发在夕阳底下微微泛出珍珠般的光泽。

     

    刚才说起鱼山路36号那是一个大院子,院中围着五栋小洋楼。院门口挂着童第周、束星北、陆侃如和冯沅君故居的牌子和各自的介绍,这是青岛被挂保护建筑铭牌最多的门牌号了吧。在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他们分别住得是哪一栋,而是他们真的是在同一个时间一起生活在这里吗?毕竟他们都曾经在山大(现在的海大)执过教,而且后两位还先后担任过校长。

     

    答案是让我有点失望的。第一个来这里住的是童第周,从34年住到37年。他来的那一年,恰好是对门的梁实秋因为学生运动而辞职搬走的时候。10年以后,47年,冯陆二老才搬入此处。束星北来则是49年以后了。

     

    而在我的脑子里,总是会不自觉的把过去在同一地点的人和事想象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平面上,然后再以此幻想出很多故事。有点不可救药。

     

    其实这四位老先生我都不了解。有耳闻的是童和冯。读过中学的都知道生物学家童第周。而后者则是因为少时读冰心、芦隐、凌叔华的时候知道冯沅君在当时的文坛和她们齐名,但她的文字始终没有拜读过。

     

    和梁实秋、老舍的故居比,这里的房子和环境要好很多。院子也大,建筑也精致。这里的五栋楼一色的日式风格,看外立面处理的手法和海大的九二楼也就是当时三上贞设计的日本中学校有很多类似之处,只是墙面的肌理和细部处理的更简洁,所以猜测这也是青岛第一次日占时期所建。最初建成时,这里曾作为日本商校的宿舍楼,后来才改成居民楼。

     

    这五栋楼在行态上各具特色,而在立面细部的处理上又能相互呼应。从设计的角度来说,我最爱最靠里的有绿色尖顶的那栋。整栋楼形态丰富;顶面绿色金属板和红瓦,墙面的赭红色装饰线条、土黄色的天然毛石以及米黄色墙面漆的搭配明艳而协调。尽管墙面的肌理没有九二楼那么丰富和浪漫,但作为一幢学校宿舍楼来说,这样的装饰已然足够。

     

    虽然这里几乎每栋楼顶上都装了太阳能的热水器,也有些住户把木窗拆下换了塑钢窗,又在窗外家装了防盗栏,但是总体而言,这里建筑的保护还是不错。立面上没有大的破坏,又因为这里目前仍是居民楼,想来室内的格局也不会有大的改观。

     

     自海大正门到博物馆的这一段路上,从民居上来说,这个院子里的建筑相对最为精致,而这些楼在设计上也确实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它们却一直仅作为名人故居而被保护,有点可惜。我在网上查日本商校宿舍楼,也没有什么收获。有谁有相关建筑资料可以分享吗?

       

  • 2008-09-03

    萝卜会 - [散文]

     

     

    萝卜会 

     

    越峰

     

     

     

      2005年2月24日   

     

     

        正月初九开始是一年一次青岛的萝卜山会,主会场在南山,我和小咪去的是大庙山的分会场,人那叫一个多哟,说是萝卜会,其实是卖什么的都有,以吃食居多,麻花阿,锤糖呀,我还看到有卖四川担担面和宁波臭豆腐的,甚至还有一家打出“香港撒尿牛丸”的大招牌,倒是没有看见爆牙的莫文蔚。 

            糖瓜是小咪小时候的吃食。据说是麦芽糖做的。我没有试过。看起来长的咋那么像大蒜捏?小时候的吃食总能给人带来很多回忆。就好像麦芽糖,最普通的是被放在小小的糖罐中的,有着好多种颜色。花上几分钱,卖糖的人就会拿出两个小棒子从不同的糖罐里挑一点,然后搅在一起。咬一小口在嘴里,能拔出长长的糖丝,甜甜的,又好看又好玩,绝对是儿时的恩物。

     

            冰糖葫芦也是小时候的记忆了。尽管现在都还有卖,但我已经不习惯买它了。记得小时候就只有山楂一种,而现在却是五花八门,蜜枣的也有,水果的也有。也不知道是现在发展了食材更丰富了,还是原本南方的制作方式就比较单调。差点就买一串了,却还是没有下手。 

              终于看到了萝卜,据说这次山会总共用了12吨的萝卜!基本上都是卖潍县萝卜的,少数几车卖心里美。买了4根回去当水果吃。好吃!

     

     

    其实说起来,我本来基本上认为在大城市的庙会这种商业形式都绝迹了,却又真真切切的在春节在青岛赶上那么一次。我真是太鄙陋了。

     

  • 2008-09-01

    梁实秋故居 - [散文]

     

    峰儿每年都要回青岛看望岳父母,他热爱青岛的山水草木,热爱青岛的那些具有海派文化的历史建筑,更热爱那里的风土人情和悠久的历史文化。在青岛休假期间对青岛的建筑、景观、风土人情和历史文化进行了考察,回来后,在2005年至2006年间连续撰写了一篇篇“博文”《青岛的点点滴滴》和《青岛的点点滴滴续》。我浏览了他所有的文章,有不少好的文章,值得一看。今天将峰儿2006930日在他的MOPP网站上发表的散文《梁实秋故居》在我的网页上转载,编入在《越峰文集》内。(晓鸣)

     

     

      

    梁实秋故居

     

     

    越峰

     

     

     

      2006930

     

     

     

      

    记得我最早读梁实秋是在高中。我并不顶喜欢他的文章。当然,他的散文写得清爽好读,但我总觉得文章中的味道过于甘脆爽口,少了点厚味。那时候散文中我顶喜欢的是周作人,文字苦中带涩,文气迂回丰腴。两人文风之别也正如他们的室名,一曰雅舍,朗月微风,清雅流丽;一曰药堂,又名苦雨斋、苦茶庵,简而涩,品之回甘。

     

     

    后来,小咪有时看我的文字会嘲弄我说,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好好一句话非要弄成曲折拐弯西化的长句,让人看了老是觉得一口气吊在那里下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篇翻译文呢,当然,是“译者水平拙劣”的那种。小咪喜欢梁实秋,喜欢那种脆生生的短句。一册“雅舍全集”常备青岛家中,便于每逢春节在家无聊时翻看。

     

     

    梁实秋得大名于《雅舍》,这是他四十年代入川期间的小品。其时他年近不惑,火气渐退,是故虽寓居一半山腰上仅能遮蔽风雨的租房之内,却也施施然写下“……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这样的文字。

     

     

    其实梁实秋对雅居的向往和偏爱并不自入川始。后来在他《书房》一文中,细细描摹了他曾心仪书房乃至寓所的样子。他说:“我看见过的考究的书房当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庐为第一,在青岛的一个小小的山头上,这书房并不与其寓邸相连,是单独的一栋。环境清幽,只有鸟语花香,没有尘嚣市扰。”那时,梁实秋在青岛任教,他在鱼山路的居所,虽然不比楬木庐,但小鱼山本身也是清幽之所,一侧临着执教的国立青岛大学——也就是现在的海大(中国海洋大学);而周围也都是高邻。老舍,杨振声,闻一多就住在左近,而王统照当时住的也不远。延鱼山路而下,便是汇泉湾海滩,上得小鱼山又可观青岛全城之景,总也是不错。后来,梁实秋离青至北平下南京寓重庆一路,总也忘不了在青岛短短四年。晚年的时候其女为他从青岛带了一瓶土,他也常置案头视为珍宝。

     

     

    如今鱼山路山的梁实秋故居已是被挂牌保护起来了。原先的7号,现在也重新编了门牌号码,换作33号。从一侧窄窄的巷子进去,红瓦,黄墙,墙身很矮。到底右拐入得院内,有楼两栋。相对我更喜欢2号楼一些。我在的时候正是下午时分,两栋楼没有人出入,也无从探知当年梁实秋具体住的是哪一间。院内很静,墙边植栽茂盛。我不识树,也无法判定那株是其亲手所栽。

     

          我想在青岛的四年大概可以算得上是梁实秋文气的转折之年。在这四年里,他一边执教一边开始着手于《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绿树红瓦碧海蓝天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再加上漫漫的翻译工作是可以把一个人的火气和锐利变得冲淡旷然。不过,想起他早年和鲁迅的那场著名的笔战,把他20年代末在上海的那些关于文学论争的战斗性的文字和20年后那些恬静怡然的小品文对照起来看也是颇有意思。现在回过头去看他和鲁迅你来我往的那几十篇文章,到最后其中尽管不免因意气用事有人身攻击的文字出现,但其中谈及文艺创作的观点和辨论是有相当的学术和社会的价值在,如今读来,亦不失是有价值的参考文献。而不像现今的所谓文坛,空余一批伪文人和伪诗人空洞的相互谩骂,不见对文艺批评和理论的发展有任何的贡献也。